
关于李白的故事,有一个流传千年的桥段,说的是李白曾经在唐明皇的宫殿里喝得烂醉,命令高力士卑躬屈膝为他脱靴子,千娇百媚的杨贵妃亲自手捧砚台为他磨墨。唐明皇一点不加阻拦,还特别赞许这种行为。
这个故事流传深远,以至于后代文人把这个桥段当作李白蔑视权贵有傲骨的典型案例,大伙儿都觉得李白干的漂亮,我们得跟他学啊。实际上,真翻开史料细查,你就会发现,这个故事根本就不存在,纯粹是一帮无聊文人的意淫。

这段故事最早的文字源头,是两处晚唐唐人笔记。先是中晚唐李肇写的《唐国史补》的记载:“李白在翰林多沉饮,玄宗令撰乐词,醉不可待,以水沃之,白稍能动,索笔一挥十数章,文不加点。后对御,引足令高力士脱靴,上命小阉排出之。”
意思是,李白供职翰林时常醉酒,唐明皇催他写乐词,得叫人用水把他泼醒。有一回李白又喝多了,竟然伸脚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唐明皇大怒,直接命小太监把李白赶了出去。
往后就是晚唐的段成式写的《松窗杂录》记录:“开元、天宝中,高力士每宿直禁中。李白名动海内,供奉翰林,尝因醉登殿,引足令力士脱靴。力士势倾中外,耻之,后摘《清平调》‘飞燕’之句谗于贵妃,玄宗自是疏白。”

注意,从段成式开始,已经在给这个故事添加佐料了。这段记载比李肇的文字,多出了高力士怀恨,并对杨贵妃进谗言的情节,说李白写的《清平调》用赵飞燕讽刺她,杨贵妃跟唐明皇吹枕边风骂李白,导致唐明皇疏远李白。另外,到此为止,还没有杨贵妃捧砚的说法。
这两段是这个故事最原始的版本,都是文人笔记,并非唐朝官方档案,所以故事的真实性已经相当可疑了。
对此,作为正史的《旧唐书》对这段记录不予采纳,只说李白爱喝酒,但不耽误给唐明皇写词,皇帝对他颇为嘉奖。而《新唐书》采信了段成式的说法:“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

当然,《新唐书》没有在此前的基础上添油加醋,但是到了后世,这个情节开始慢慢跑偏。
先是北宋的刘斧,在他写的《青琐高议》是这么记录这个事的:“天宝间,李白待诏金銮。一日宫中牡丹盛开,玄宗与贵妃赏宴,急召白作《清平调》。白大醉,左右扶至殿前,天子亲为调羹,白醉伸足,命高力士脱靴,又命贵妃亲持砚滴,为白研墨。”
之前的记载里,李白喝醉了胡闹,被唐明皇赶走或者疏远。到了刘斧这里,故事完全变样。不仅高力士要给李白脱靴子,皇帝都要亲自为李白调羹汤,然后故事的女主角杨贵妃终于开始给李白磨墨了。刘斧一支笔,直接给这个故事定下了大框架。
要注意的是,《青琐高议》是传奇笔记,也就是小说,纯虚构的,只是后人都当真的听。
后来宋太宗命人编纂《太平广记》,同时收录了杨贵妃害李白和杨贵妃为李白磨墨这两段矛盾的故事。很显然,后世文人更喜欢贵妃磨墨的桥段,因为杨贵妃的美貌倾国倾城,让这样一位女子为一名文人磨墨,符合酸腐文人对“红袖添香”这种恶臭桥段的意淫与向往。

当然,宋代对这个故事只是零星杂记,到了元代,这段故事被搬上了元杂剧,完整叙事大规模普及,从此李白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捧砚的故事由原来的文人圈普及到了普罗大众。
比如元杂剧《唐才子传》就这么写:“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会贡蛮使上表,文字无人能识,上急召白。白醉醺醺入殿,引足令力士脱靴,杨贵妃亲捧紫琉璃砚,白援笔立成千言蛮书,辞藻雄丽,天子大悦。时人谓:曾令龙巾拭吐,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天子门前,尚容走马。”
这段文字添加了“醉草吓蛮书”剧情,为这个故事填补上最后一个关键桥段,为李白使唤权贵赋予正当理由——为国草拟外交文书,大功在前,所以帝王默许他胡来。到这里为止,整套叙事完成了逻辑闭环:李白身负奇才、为国分忧,君王赏识,权贵、后宫自愿俯身伺候。
当然,还有其他元杂剧也有这个故事,情节大同小异。这个版本传到明清,被白话小说等文艺作品不断重复。比如冯梦龙的《警世通言·李谪仙醉草吓蛮书》,用了数万字完整叙述了这个故事,完善了各种细节。从此,没人考据这段故事的真伪,大家都把“力士脱靴、贵妃捧砚”当成确凿史实。也就是说,历代文人共同努力,对全民进行了一次文化洗脑。

其实,只要仔细考察李白和高力士、杨贵妃之间的身份关系,也不难发现这个故事的荒谬。
杨贵妃身份多显赫,显然不用多说,说说高力士吧。高力士幼年就跟着李隆基嬉戏打闹长大,后来帮着主子平定了太平公主的叛乱,不仅是皇帝的发小,还是为他登基立过大功。因此,在天宝七年,高力士官拜骠骑大将军、内侍监,封渤海郡公,位列从一品。
可以这么说,高力士是唐明唯一的心腹近臣,执掌内侍省总领宫禁事务。他甚至能帮着皇帝处理奏折,各类官员、全国各地的所有奏折必先经他审阅,普通的事情他直接就能处理,只有大事才上报给皇帝。唐明皇曾直说“力士在,吾寝乃安”。那时候的权臣李林甫、杨国忠都要抢着跟高力士搞好关系,连皇子公主都尊称他为“阿翁”。
再看看李白,他在长安呆了14年,尽管诗词名声响亮,但其中整整11年都一直是个平头老百姓。后来好歹被皇帝看上,做了三年翰林供奉,就被赶走了。这个职位不是什么正式的官衔,压根没有品级。李白的工作就是为皇帝后宫的歌舞团写写新的歌词,朝廷的各种决策,他根本没有提供意见的权力。

放到今天,高力士就是个副国级的领导,李白顶多算央视的一个编剧,你说李白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恐怕应该反过来,李白给高力士脱靴子才更合理。
然而,偏偏就是一个不合理的故事,居然被传了上千年,为啥?因为那些酸腐文人喜欢啊。这样的故事符合了他们对于自己身份的最奢侈的意淫。
封建皇权时代,文人需要靠十年寒窗,才能步入上升通道。这个过程里,他们要攀附权贵,拜谒官僚,腰杆子始终直不起来。他们自诩有才华,却永远要臣服于官位、权势、皇权之下。
于是,他们幻想出一个心目中的李白,他不用趋炎附势,不用谨小慎微,不用摧眉折腰。只要凭借自己出色的才华,李白就能在朝堂上,让天下最有权势高力士和杨贵妃伺候他。权贵俯身在他的脚下,人间的顶级美色为他服务,连天子都赏识他的才华,允许他的放纵,这对那些整日里过着悲催日子的文人来说,是极大的心理补偿。
更讽刺的是,这场意淫,从头到尾都带着妥协的底色,压根不是真正的反叛。
真正蔑视权力的人都归隐山林,不愿意为皇家服务。而文人意淫的李白,身在皇宫,受帝王礼遇,享皇家优待,他从不敢忤逆唐玄宗,只敢欺负帝王身边的宦官与妃嫔。
这哪有什么傲骨,不就是专挑软柿子捏吗。这才是这场顶级意淫最真实的面目,从来不反抗人世间的不公平。他们被权贵欺压,终级理想就是成为那些欺压别人的权贵。他们眼红那些权贵可以肆意享受,他们想从中分一杯羹。
他们哪有理想,哪有风骨,这个故事哪里是在向往自由,他们向往的就是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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